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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一九八零年,浦江市。
夜里鲜少有如此极端的天气,盛夏正酣,顷刻间大雨倾泻,天河决堤。
明虞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
脚上的拖鞋早就不知道掉在了哪条水沟里,湿透的白裙紧紧贴在身上,裹出少女纤细的腰肢和初具规模的弧度。
哪怕发丝凌乱、满身泥泞,也掩不住那张绝色的脸。
她生得极美,肤白胜雪,眉骨清绝,唇色被雨水洗得嫣红,顺着尖尖的下颌滑落,哪怕狼狈至极,依然美得让人屏息。
雨水狠砸下来,冲得她眼睛生疼,视线早已糊成一片。
从弄堂到森和公馆,距离不短,但明虞一刻也不敢停下,脚底疼得钻心,停下来就会想起梦里那皮肉烧焦的滋味。
……
一个月前,明虞还是商家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,父母疼爱,哥哥宠溺。
谁料造化弄人,十九年的富贵生活,竟都是占有了别人的。
商家亲生女儿找上门来,当年抱错孩子的真相被揭开,短短几日,两个女孩的身份彻底调换回来。
明虞自知替真千金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好日子,心里有愧,甘愿回到了明家。
明家日子拮据,住的是南市区老弄堂里的逼仄小屋,好在明父和长子有个一官半职,勉强养活这一大家子。
可惜好景不长,明父惹到了不该惹的人,不仅连饭碗保不住,连带着祖上犯过的错都被扒了个干净,一家人全被拉下水。
明虞不知道最后被判了个什么罪,她只知道,自己明日便要跟着明家举家迁往西北边陲小镇,接受改造。
这一切,或许是她抢了别人人生的代价,往好的想,在西北好好过日子也不错,苦是苦了点……
偏偏今夜,她做了一个格外骇人的梦境,真实到令人胆寒。
梦里,西北农场的日子艰难困苦,气候恶劣,风沙漫天,为了更好地生存,明家竟一致决定将她嫁给当地放羊的牧民。
那牧民比明父年纪还大,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,满脸横肉,喝点酒便脾气暴躁。
大婚那日,明虞抵死不从。
男人暴怒,抄起灶台边的烧火棍就朝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那棍子烧得通红,落在皮肉上。
她的哭喊声被西北的风沙吞没,没有人来救她,那种皮肉烧焦、浑身剧痛的触感,顺着梦境一路爬到现实。
明虞梦中惊醒。
她摸着自己白皙细腻的肌肤,浑身颤抖,哭得喘不上气,那些疼痛太真实了,她现在还觉得左臂在隐隐发烫。
她摸索着想去客厅倒杯水,压压惊,走到门边,却听见明家父母和大哥正在商量明日的行程。
几人谈及那边的生活条件,都是叹气。
明父狠狠抽了口烟,沉默了很久,突然开口:“家里新接回来那个赔钱货,到时候就赶紧嫁人吧。”
明虞浑身一僵,手指攥紧了门框,其他人都没有反驳,他们深知明虞的貌美,或许可以换得不菲的彩礼。
明母也附和:“是啊,家里可以少一张吃饭的嘴。”
明家大哥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那边的牧民,家里有十几只羊的,要是能谈成……”
后面的话,明虞听不见了,梦里那根烧火棍的灼烫感再次涌上来,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,女人捂着嘴靠在门后,眼泪哗哗地流。
她在那扇门后站了很久,眼泪也流干了,直到听见明父说明天还要早起,一家人才各自散去做歇息的准备。
明虞等到隔壁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,才轻手轻脚地拉开了门,大雨倾盆而下,她穿着湿透的白裙,赤着脚在雨幕中狂奔。
她要回商家,求他们,看在以往十九年的情分上,最后帮她一次。
……
森和公馆,她从小长大的地方。
这里属于机关大院,戒备森严,门口有持枪的警卫站岗,放在平时,闲杂人等根本别想靠近半步。
但门口的守卫看清了她的脸,只是微微一愣,便打开了侧门。
明虞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栋她再熟悉不过的三层洋房,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淌,她站在门前,浑身发抖,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怕的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抬起手,敲响了门。
敲了几下,明虞才突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,商家此时可能根本没有人住。
昨日,那个被换回商家的真千金,商雪还来嘲讽过她,女人穿着一身崭新的碎花裙,头发烫了时兴的卷,坐在小汽车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
“爸妈说了,趁着休假要带我去外地玩一圈,一家人去北戴河,可好玩了。”
明虞当时站在弄**,穿着明母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灰布衣裳,脚上是磨破了的解放鞋,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而商家那些哥哥,更是常年在外地的军区,不着家。
估计连她被赶走的事情都不知道吧……
明虞想到这里,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了,她无力地沿着门板滑坐在地上,蜷缩成一团。
“咔嗒——”身后那扇沉重的木门,突然开了。
明虞一惊,猛地抬头。
门内透出的暖黄灯光倾泻在她湿透的身上,她逆着光仰起脸,眨了眨眼,看清了站在门内的人。
而立之年刚过,正是男人褪去青涩、权势与阅历交织的巅峰。
商赫延生得极俊,轮廓深邃,眉骨挺拔,那双隐在暗处的眼眸深邃沉静,透着常年身居高位、掌控一切的从容与压迫感。
光从身后打来,将他衬得像是不可逾越的冷玉神祇。
明虞咬着唇,心跳骤然加速,她明明记得在梦中的这个时间,大哥是在京市的。
商赫延前年就因为工作升迁去了京市,平时鲜少回家。
明虞小时候可黏他了,总是要大哥抱、大哥背,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。可长大以后,不知怎的,她越来越畏惧这个大哥。
“大哥……你回来了?”女人声音细小。
她撑着地面站起来,脚底的刺痛让她根本无法站稳,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