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海镇有个旧俗,媳妇过门,名字要写上祠堂的长明灯谱。
灯谱三年一续,每房只有一个灯位,亮着谁的灯,谁就是这一房的女主人。
续谱那天,执事问丈夫,我的名字还续不续。
他正给守寡的青梅披孝衣,头也没抬。
“先续娇娇的,她一个人撑着难,族里得给她个依靠。”
执事迟疑:
“那您媳妇……”
“她跟我过了这么多年,灯谱上少挂一轮而已,三年后再续,她不会在意。”
上一世,我的灯灭了。
于是祭祖没有我的**,族宴没有我的碗筷。
连我死后,灵位都不能放进他们家的祠堂。
他赶回来,抱着我的身体哭着说下辈子一定补偿我。
再睁眼,
黎娇娇又把那勺灯油递到我面前。
“姐姐,帮我添一勺吧。”
上一世,我添了。
这一世,我把自己的名字,亲手从谱上划掉了。
“不用等三年了。”
“这盏灯,一直给她点。”
……
“划掉吧。”
我看着执事,声音很轻。
执事捏着蘸满朱砂的毛笔,悬在半空。
“陆**,您说什么?”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,抬头看我。
“不用等三年了。”
我朝他伸出手:
“笔给我,我自己来。”
执事不敢给,转头看向门外。
陆铮正扶着一身素白的
黎娇娇往外走,听到动静,他停下脚步。
“白淼,你跟执事闹什么?”
他走回来,眉头微皱,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包容。
“没闹。”
我从执事手里抽出毛笔:
“帮你们省点事。”
笔尖落下,浓重的朱砂盖住了灯谱上白淼两个字。
陆铮的脸色终于变了,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。
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
我挣开他的手,把笔搁在砚台上:
“把位置让给需要的人。”
黎娇娇站在门槛边,眼眶通红,死死咬着下唇。
“嫂子,都是我不好。铮哥只是看我一个人孤苦无依,想让族里接纳我。你要是介意,我这就去跟族长说,这灯位我还给你。”
“娇娇,你站住。”
陆铮喝住她,转头看向我,放缓了声音。
“她丈夫那一房没人了。族里有旧例,无子的寡妇能借主事房的灯位续谱,好歹有个依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淼淼,娇娇刚没了丈夫,精神快崩溃了。这盏灯,是她活下去的念想。”
我知道这条旧例。
借的是主事房的灯位,占的却是主事**子的位置。
规矩是谁定的,吃亏的人从来没有资格问。
他伸手想碰我的脸,被我偏头躲开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,慢慢收了回去。
“你平时最懂事,这次就当可怜可怜她,行吗?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,声音温和。
“行。”
我点点头。
陆铮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“那你刚才划名字……”
“既然让了,就让得彻底点。”
我看着他:
“一房不点两盏灯,规矩我懂。挂着我的名字,她名不正言不顺。”
陆铮叹了口气,伸手把我拉出祠堂。
他脱下身上的黑色外套,披在我肩上,替我拢了拢领口。
“海边风大,你体寒,别冻着。”
他的动作很自然。
“我知道你受委屈了。但娇娇现在什么都没了,她连个落脚的身份都没有。你有我,有我们的家,你什么都不缺。”
我垂下眼,看着外套上属于他的金属纽扣。
“你放心。”
陆铮握住我冰凉的手,轻轻捏了捏。
“等三年。三年后,长明灯谱一续,我亲自看着执事把你的名字写在最前头。”
“好。”
我没有抽回手,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。
陆铮松了一口气,眉宇间的烦躁散去,换上了笑意。
“我就知道,我的淼淼最识大体。”
他揉了揉我的头发。
“你先回家,娇娇那边还要处理一些丧事的尾款,我去帮她盯着点。”
“你去吧。”
他转身走向她,
黎娇娇顺势靠向他,两人并肩走进了灰蒙蒙的海雾里。
我站在原地,把肩上的外套拿下来,搭在旁边的石栏杆上。
转身,一个人走回了家。
我走到书桌前,拉开最底层的抽屉。
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份文件。
《离婚协议书》。
上面已经签好了我的名字,墨迹干透了。
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,慢慢关上了抽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