:宣旨台前的一跪,落在青砖缝里,洇出一小块深色。,喉咙里像还堵着浓烟。,是姜府朱门上贴满封条,父亲被押出正厅时官帽歪了,母亲攥着一截断掉的佛珠,兄长从北境送回来的不是人,只有一把缺口的佩刀。,穿着新郎的红袍,身旁是长公主裴明珠。“姑娘,您怎么了?”丫鬟春棠端着铜盆,手背上还沾着水珠,“外头内侍已到礼部门前,老爷请您快些过去。圣旨,是给您和谢状元赐婚的。”,掌心被自已掐出几道月牙印。,院里的海棠刚落了一层花瓣。廊下那只旧门栓有些松,风一吹,轻轻晃着。
不是姜家满门获罪那日。
是赐婚当日。
“替我换衣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那支白玉簪也拿来。”
春棠愣了一下。姑娘平日最不爱戴那支簪子,说颜色太素,压不住喜气。可她不敢多问,只见
姜令仪坐到妆台前,抬手把鬓边碎发一丝丝压平。
镜中人眉眼还带着少女的柔和,眼神却已经不一样了。
礼部门前摆了香案,巷口停着几辆官轿,围观的宾客把台阶下站得满满当当。礼部尚书姜怀远立在最前,朝服袖口沾了一点墨灰,显然是从值房匆匆出来的。
内侍展开黄绫,尖细的嗓音传遍庭前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礼部尚书姜怀远之女
姜令仪,端淑娴雅;新科状元
谢临川,才学卓著。今特赐婚二人,择吉完婚,钦此——”
众人齐齐跪下。
姜令仪跪在父亲身后,余光落在
谢临川身上。
他今日穿着靛青色状元袍,肩背挺直,面容清峻,和她记忆里并无二致。前世,他也是这样接下圣旨,三日后却递上一封请缓婚折,称恩师病重、家中清贫,不敢仓促迎娶尚书千金。
再后来,婚期一拖再拖。
最后,他迎娶了裴明珠。
“谢状元,接旨吧。”内侍将圣旨递过去,脸上堆着笑,“这是天大的福气。”
谢临川双手抬起,正要接旨,袖口却微微一动。
一角折得齐整的纸,从他宽袖内滑出半寸。
姜令仪的目光停在那角纸上,没再移开。
那是她前世见过的折子。
请缓婚折。
“慢着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让正要起身的人都顿住了。
姜怀远回头,眉头压下来:“令仪,不可失礼。”
姜令仪没有看父亲,只望着
谢临川:“谢状元接旨之前,能否先让大家看看,你袖中藏的是什么?”
庭前安静了一瞬。
内侍脸上的笑淡了些:“姜姑娘,这可是御前宣旨,不**戏。”
“正因是御前圣旨,才更该问清。”
姜令仪起身,裙角掠过台阶,鞋底沾了点昨夜留下的湿泥,“若谢状元一面领旨,一面已经备好请缓婚的折子,算不算欺君抗旨?”
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姜怀远沉声道:“令仪,回来。”
谢临川抬眼看她。他的眼睛很静,静得看不出半点被揭穿的慌乱。他没有立刻辩解,只是缓缓抽出那封折子。
纸封上四个字,清清楚楚。
请缓婚期。
内侍的脸色彻底沉下去:“谢状元,这是什么意思?”
谢临川捏着那封折子,指节泛白。他原本确实打算缓婚。
不是因为嫌弃姜家门第,而是今早收到恩师柳含章的一句话——边军粮运有异,赐婚不必急于成礼。那句话没有落款,却是柳含章惯用的字迹。
他本想先拖住这桩婚事,查清背后的手。
可
姜令仪为什么会知道?
她不是该在闺阁里等着圣旨,等着这门人人艳羡的婚事落定吗?
谢临川的视线从她鬓边白玉簪移到她手上。她的手很稳,连指尖都没颤一下。
“这是臣未及递出的私折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臣——”
“未及递出,不代表没有这个心思。”
姜令仪打断他,转向捧着圣旨的内侍,“公公,按礼制,受旨之后无故拖延婚仪,礼部可否核查?”
内侍没接话。
姜怀远的目光沉沉落在女儿身上。他掌管礼制,自然知道她问得没有错。今日若让
谢临川把圣旨接走,日后即便他拖延,姜家也只能受着;可若此刻闹开,
姜令仪的名声同样要被人议论。
女儿是在逼
谢临川,也是在拿自已的名节作赌。
“令仪。”姜怀远压低声音,“够了。”
“爹,女儿只问一句。”她侧过脸,声音放缓,“姜家女儿受的圣旨,是不是也该有个明白交代?”
姜怀远站着没动。
风从门外吹进来,香案上的烛火偏了一下。旁边一位官员低头整了整衣袖,没敢往这边看。
谢临川忽然看向内侍手里的圣旨。
诏书落款是二月初七。
可他昨夜在恩师书房看过一封北境粮运公文,急报的日期,也是二月初七。边军粮车本该由户部核发,却不知为何,柳含章要他留意礼部的文书。
一封赐婚诏书,偏偏与那道急令同日拟定。
他原本只觉得是巧合,此刻却生出一点极淡的寒意。
姜令仪不是在胡闹。她是在逼他表态,也像是在借着众人的眼睛,替姜家留下一个谁也抹不掉的证据。
谢临川将请缓婚折撕成两半。
纸裂开的声音很轻。
内侍皱眉:“谢状元,你这是……”
谢临川没有回答。他撩起袍摆,朝
姜令仪走了两步,在满庭宾客惊愕的视线里,屈膝跪了下去。
状元袍的下摆落在石阶上,沾了薄灰。
“姜姑娘。”他抬头,语气平稳,“是谢某思虑不周,险些怠慢圣恩,也怠慢了姑娘。”
姜令仪垂眼看着他。
前世,她曾跪在谢府门外一夜,求他不要退婚。那夜雨水浸透裙摆,谢府门房只隔着门说,谢大人不见客。
如今位置换了。
“所以呢?”她问。
谢临川停了停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。
“谢某今日不只接旨。”他说,“谢某请姜姑娘,允我重新求娶。”
围观的人群里终于起了压不住的低声议论。内侍神色复杂,姜怀远的眉头仍未松开,却没有再出声阻止。
姜令仪弯腰,从内侍托盘上取过婚书。
纸张边缘压得平整,墨迹新鲜,礼部副印鲜红。她指腹掠过印角,停了一瞬。
那里的印纹,比别处深了一点。
像是曾经盖过,又被重新压了一次。
她将婚书收进袖中,抬眸看向仍跪着的
谢临川。
“好。”
谢临川眼神微动。
姜令仪却接着道:“不过你记清楚,这不是赐婚。”
她站在台阶上,身后是礼部朱门,父亲的官袍下摆被风吹起一角。
“是你
谢临川,重新求娶
姜令仪的开始。”
谢临川缓缓起身,目光却落在她收起婚书的袖口上。
那封圣旨的落款日期,和北境粮运急令一样。
而
姜令仪刚才摸过副印时,神情分明不是在看婚书。
廊下的铜铃被风吹得轻晃,香案边那杯茶早已凉透,杯口留着一圈浅浅的水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