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方毋讳

第一章 国道诡祸
深夜的城郊环山国道，彻底陷入一片死寂。
平整开阔的双向四车道柏油路面笔直延伸，一路扎入无尽的黑暗深处。整条公路空旷荒芜，前后视野之内看不到任何车辆与行人，只剩下冰冷坚硬的路面，静静铺在沉沉夜色里。道路两侧连片的杂树林密不透风，黑压压的树冠压得很低，夜风穿过枝杈，擦出细碎又持续的沙沙声，不远不近地萦绕在路面上空，让整条荒路愈发冷清压抑。
沿路路灯稀疏寥落，间隔极远。昏黄灯光只能在地面投下一小片单薄的光晕，灯与灯之间是深不见底的浓黑，明暗切割的路面层层向后延伸，像一头静静蛰伏的黑洞，吞掉所有光亮与动静。夜里没有星月，整片天地只剩下压抑、沉闷、密不透风的黑暗。
死寂持续良久，远处地底般的黑暗里，终于滚来一阵低沉的轰鸣。
声响最初极闷极远，像是从地面深处传出来的低频闷雷，贴着柏油路面缓缓推移。几秒之内，动静迅速拔高、变沉、变锐，带着强烈的金属震颤一路逼近，震动顺着路面传导开来，让原本死寂的夜空多了一层持续的低频轰鸣。
两道雪亮车灯骤然刺破黑幕，凌厉的光束直直劈开前路黑暗。一辆低趴流线型跑车全速冲出夜色，车身贴地疾驰，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。车漆在零星掠过的路灯光下飞快反光、明暗跳动，整车姿态张扬狂躁，带着极强的冲击感。
车头车牌被黑布完全遮盖，不露任何字符，唯独车窗缝隙不断漏出频闪的彩色灯光，红蓝交替，一明一暗，在漆黑的林间快速扫过，透着深夜放纵的躁动。
车速起码在一百四十码以上，全程超速狂奔。狂暴的引擎咆哮裹挟着高速强风的呼啸，两种声响叠在一起，压过林间所有细碎动静，独占整条国道的声场。车身高速稳行，没有丝毫偏移摇晃，只有轮胎持续碾过新旧柏油拼接缝时，会传出极细微、规律的顿挫震动，顺着底盘漫遍全车，让疾驰的车体带着一种持续、微弱、稳定的轻颤。
密闭车厢之内，氛围与外面的死寂清冷截然相反，燥热、狂乱、极致亢奋。
满格的劲爆电子乐轰然充斥整座车厢，密集沉重的鼓点不断砸响，震得内饰轻微共振，所有说话声、呼吸声，尖叫声，尽数被乐声彻底淹没。封闭的小空间里，只剩下不停循环的狂暴旋律，裹挟着车内四人失控放纵的状态。
后排两名年轻女子深陷癫狂状态。
一人留着浓密蓬松的**浪长卷发，一人束着紧绷利落的高马尾。两人各自手握金属啤酒罐，手臂随意搭在窗边，脖颈跟着剧烈鼓点大幅度甩动。长发毫无章法地肆意翻飞，一次次狠狠抽打在肩头、后背，动作幅度极大，毫无克制。
两人眼皮松弛耷拉，眼神彻底涣散，瞳孔无法聚焦半点物象，整张脸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，是酒精与药物叠加催生的亢奋燥热。嘴角无意识松弛张开，浑身肌肉不受控地随节奏抖动、摇摆、震颤，腰胯不停晃动，肢体完全脱离自我控制，整个人沉浸在迷离、虚无、失控的**之中，对外界毫无感知。
驾驶位的年轻司机状态一模一样。
他短碎的发丝被车内暖风拂得微乱，下颌紧绷，面色同样潮红异常。肩膀不受控地跟着鼓点小幅度晃动，指尖机械、轻快地反复敲击方向盘，精准卡着节拍。视线看似落在前方路面，实则飘忽游离、空洞涣散，意识早已被药物剥离清醒，整个人处于轻飘飘的恍惚状态，根本无法专注把控车辆与路况。
副驾驶的女子姿态更为出格怪异。
她身着前襟严实、后背大面积镂空的长裙，整片细腻脊背与流畅腰线条完全展露在外。她整个人俯趴在中控台上，头颅垂在方向盘前方，全程不抬头、不视物、不做任何观察动作。脊背与纤细腰肢顺着不停循环的音乐节奏，均匀、规律地左右拧动，每一次摆动幅度、频率都高度一致，机械重复，死板规整，像被旋律死死牵制的人偶。
车厢里的狂乱持续发酵，所有人沉沦在放纵的虚妄**里。
直到某一瞬间，异变毫无征兆降临。
司机还在晃动的肩膀骤然僵死。
敲打方向盘的指尖猛地定格紧绷，指节死死收拢，所有细碎的、无意识的律动动作瞬间全部骤停。
前一秒还涣散迷离的双眼，在下一秒猛地骤缩，瞳孔瞬间收为针尖大小，眼尾瞬间绷得通红。脸上所有亢奋潮红、松弛恍惚尽数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源自本能的极致惊悚与剧烈恐慌。他整张面部肌肉不受控地抽搐、紧绷、僵硬，面皮微微颤抖，巨大的恐惧瞬间攥死他全身神经。
他嘴巴大力张开，胸腔剧烈起伏，本能想要刹车、想要躲闪、想要嘶吼求救，可全身肌肉僵硬麻木，喉咙像被无形封堵，连一丝气流都吐不出来，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极致的惊恐定格在他脸上，也定格在整车癫狂的瞬间。
下一秒，毁灭性撞击轰然爆发。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震天动地的巨响炸开山野，强烈的撞击力瞬间击溃车身结构，整辆跑车腾空失控、剧烈翻滚。
刺耳尖锐的金属地面摩擦声紧随而至，凄厉刮响撕裂夜空。车身高速翻滚过程中，车体外壳不断扭曲、崩裂、变形，各类零件接连脱落、抛飞、滚落，哗啦啦的破碎乱响层层叠叠。
车厢内的金属啤酒罐彻底脱控，在翻滚的狭小空间里疯狂飞撞，叮当乱响。整块车窗玻璃瞬间粉碎，无数细碎玻璃颗粒漫天飞溅，散落满地。
撞击声、翻滚声、金属扭曲声、玻璃碎裂声、零件坠落声、罐体碰撞声，所有惨烈声响交织叠加，在空旷国道与山林之间反复回荡，震荡四野。
短短数秒之内，所有动静骤然寂灭。
狂风骤停，余响消散，一切喧嚣彻底归零。
严重变形的车身重重落地，瘫死在国道正中，彻底报废静止。
夜风缓缓重新拂过林间，枝桠的轻响慢慢浮回耳边，微弱、冷清、死寂。
整条环山国道，再次回归原本浓稠、沉默、无人知晓的黑暗。
一场突发撞击造成的惨烈车祸，悄无声息掩埋在深夜荒路之中，无人目击，无人察觉，只余下一片冰冷死寂，沉沉笼罩整条公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