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海葬神人

葬兽人陆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，西边压着一层脏红色的云，像谁把血水泼在天边，又拿袖子胡乱擦开。，那头鹿蜀已经被剖得不成样子。，身披虎纹，赤红的尾巴拖在泥水里，本该是山中极灵的异兽，如今胸腹大开，妖丹被挖，颈骨旁还插着半截断箭。，衣袍干净，鞋底却不肯沾血。，把葬兽箱放在脚边。，又伸手摸向它耳后。。。，准备替鹿蜀盖头。，那头明明已经死透的异兽，忽然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。“别埋我。”。。
远处修士在说笑。
没人听见。
陆沉低头看着鹿蜀那只浑浊的眼睛。
下一刻，那声音又响了起来，像骨头在湿泥里磨。
“埋他们。”
陆沉的后颈慢慢起了一层寒意。
葬兽人这一行，最忌讳两件事。
第一，**没凉透就下葬。
第二，死东西开口说话。
前者容易诈尸。
后者，多半要死人。
陆沉没有叫，也没有退。
他只是把黑布继续盖下去，遮住鹿蜀的眼。
师父陈九教过他，葬兽人可以怕，但不能让**看出来。
“陆沉！”
身后有人喊他。
陆沉站起身，转过去。
喊他的是青云宗外门弟子齐远。
齐远二十来岁，腰悬长剑，靴面一尘不染。旁边跟着两个外门弟子，还有几个青石镇黑虎帮的人，个个离鹿蜀**远远的，像那滩血会咬人。
齐远皱着眉，拿剑鞘指了指地上的鹿蜀。
“磨蹭什么？天黑前拖走。明早我们还要从这条道回宗门，别让这东**了路。”
陆沉低头看了一眼鹿蜀裂开的胸腹。
妖丹没了。
兽皮最好的几块也没了。
连尾骨都被砍走一截，估计是拿去炼器。
剩下这堆会生煞、会招邪、会污染水井的烂肉，才轮到他这个葬兽人。
陆沉嗯了一声，弯腰去搬**。
齐远看他动作慢，脸色更不耐烦。
“一个收尸的，也敢让仙门等？”
旁边的跟班笑道：“齐师兄，他哪懂什么仙门规矩？葬兽狗嘛，平日给妖兽死人磕头磕惯了，腿脚自然慢。”
黑虎帮的人跟着哄笑。
陆沉手上动作没停。
他把鹿蜀前蹄并拢，用麻绳绕了三圈，又取出一撮草木灰，洒在鹿蜀耳后。
灰刚落下，鹿蜀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。
咯。
像有人用指甲敲了一下骨头。
陆沉脸色微变。
他抬头看向齐远。
“鹿蜀怨音没散，今晚最好别骑马。”
齐远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“你在教我做事？”
陆沉看着他：“我在提醒你。”
“提醒我？”
齐远走近两步，鞋底踩进血泥，脸色立刻难看起来。
他抬脚在陆沉肩头一踹。
陆沉没躲。
这一脚踹得他半跪在地，手掌按进血泥里。
齐远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“一个葬兽狗，也配提醒仙门弟子？”
陆沉肩膀疼得发麻。
他抬起头，脸上沾着泥和血，眼神却没低下去。
“跪**，是规矩。”
他说。
“跪活人，我还没学过。”
乱石滩静了一下。
两个青云宗弟子脸上的笑收住了。
齐远的脸沉下来。
“腿硬？”
陆沉没说话。
齐远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，随手丢进鹿蜀血水里。
碎银溅起一点血。
“捡起来。”
陆沉看着那块银子。
半钱不到。
够买两斤糙米。
陈九这两日咳得厉害，药铺那边还欠着账。
陆沉伸手，把碎银从血水里捡了起来。
齐远嘴角一扬。
可下一刻，他的笑僵住了。
陆沉是弯腰捡的。
没跪。
齐远眼中冷意一闪。
旁边跟班上前一步，一脚踹在陆沉背上。
陆沉整个人扑进泥里，手里的碎银却攥得很紧。
“给脸不要脸。”
跟班骂了一句。
黑虎帮的人笑得更响。
有人说：“陆沉，你不是最会给死人磕头吗？给仙师磕一个，说不定赏你一口热饭。”
陆沉从泥里爬起来。
他没有回嘴。
只是把碎银在衣角上擦了擦，放进怀里。
笑声又起。
陆沉转回鹿蜀**旁，继续干活。
他把鹿蜀的嘴撬开，往里塞了一枚镇煞石。
石头刚塞进去，鹿蜀那条赤红尾巴忽然弹了起来，像蛇一样抽向旁边一个青云宗弟子。
那弟子吓得叫了一声，连退三步，险些踩空摔倒。
“妖兽诈尸！”
黑虎帮几人拔刀就退。
齐远也下意识按住剑柄。
陆沉却已经扑上去，一膝压住鹿蜀的颈骨，左手死死按住它的头，右手从箱中抽出一枚黑铁钉。
铁钉不长，钉身刻着歪歪扭扭的符痕。
陈九刻的。
镇煞钉。
陆沉举钉，对准鹿蜀眉心下三寸，用葬刀刀柄狠狠一敲。
噗。
铁钉入骨。
鹿蜀**的尾巴猛地绷直，随后软了下去。
乱石滩又静了。
陆沉喘了一口气，手背上全是血。
他抬头看向齐远。
“我说过，怨音没散。”
齐远脸色难看。
刚才那一瞬，他的确退了。
而陆沉这个收尸的，却冲了上去。
这让他很不舒服。
“你懂这么多，怎么还是个收尸的？”
陆沉低头把镇煞钉敲实，声音不高。
“因为总有人杀完东西，却不敢看它死后的样子。”
齐远眼神一下冷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陆沉没再说。
他知道自己不是齐远的对手。
青云宗外门弟子，再差也是引气境。
他只是个葬兽人。
身上有力气，懂点尸煞，真打起来，齐远一剑就能要他的命。
可是有些话憋久了，舌头也会生锈。
偶尔磨一下，不算坏事。
齐远盯着他看了片刻，忽然冷笑。
“好，好得很。”
他转身上马。
“今晚天黑前，把这**埋干净。明日我若在路上闻见一点尸臭，就把你也埋进去。”
几个跟班跟着上马。
陆沉低头收拾葬箱，手指却从鹿蜀耳后捻下一小撮白毛，混进草木灰里，又轻轻弹向几匹灵马经过的地方。
陈九说过，鹿蜀这种异兽，活着***，死后怨音最扰马。
不害命。
但能让人摔个难看。
齐远一行刚骑出去没多远，第一匹灵马忽然打了个响鼻。
紧接着，第二匹也开始躁动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一个跟班刚喊出声，胯下灵马猛地扬起前蹄，直接把他掀进泥坑里。
噗通一声。
泥水溅了他满脸。
另一匹马原地转了两圈，忽然朝乱石滩冲去，吓得黑虎帮几人连滚带爬地让路。
齐远骑的那匹最烈，先是后退，又猛地低头打喷嚏，鼻涕甩了齐远一靴子。
周围没人敢笑。
但有人憋不住，肩膀直抖。
齐远脸都青了。
他猛地回头，看向陆沉。
陆沉站在鹿蜀**旁，认真道：“我提醒过，今晚最好别骑马。”
齐远抬手就是一道掌风。
陆沉只来得及偏一下肩。
砰！
他被掌风扫中，撞在一块乱石上，胸口发闷，嘴角渗出血来。
齐远冷冷道：“再有下次，我割了你的舌头。”
说完，他强压着受惊的灵马，带人离开。
陆沉靠着石头坐了一会儿。
血腥味混着泥腥味，钻进鼻子里。
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，又摸了摸怀里的碎银。
还在。
他咧了咧嘴。
这一回合，没赢。
但也不算输。
等那些人的身影彻底远去，乱石滩安静下来。
天黑了。
青石镇外的风一到夜里就冷，尤其吹过兽尸的时候，像沾过死人骨头。
陆沉点起油灯。
灯芯刚燃，火苗却不是黄的。
是青色。
陆沉看着那点青火，脸上刚才那点笑意慢慢收了。
鹿蜀怨气比他想的重。
他拖着鹿蜀**往葬坑走。
葬坑是早挖好的，专埋这类被修士取丹后剩下的异兽残尸。
陆沉先把鹿蜀四蹄压正，又用麻绳捆住颈骨和尾根。然后撒灰、封口、压舌、盖眼。
做这些时，他嘴里低声念着陈九教他的葬歌。
“山归山，骨归土。”
“血入泥，怨莫出。”
“活时奔四野，死后莫惊人。”
念到最后一句，陆沉停了停。
他看着鹿蜀空荡荡的胸腹，低声补了一句：
“你放心，我会把你葬好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
尸坑里传来一声轻响。
咚。
陆沉握住葬刀。
咚。
又一声。
不像骨头裂。
倒像有人在地底敲门。
陆沉屏住呼吸，盯着鹿蜀的胸骨。
下一刻，那截已经断开的胸骨慢慢鼓了起来。
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。
陆沉没有后退。
他左手按住葬箱，右手提刀，刀尖抵住鹿蜀裂开的胸口。
“活着被剖丹，死了还闹腾。”
他低声说。
“你要是真有冤，找剖你的人去，别找我这个收拾烂摊子的。”
鹿蜀**没有动。
可它胸骨中间，忽然裂开了一条细缝。
一片漆黑的东西，从骨缝里露了出来。
陆沉皱眉。
他用刀尖挑开碎骨。
那是一片黑色骨片。
薄得像书页，边缘焦黑，像被火烧过。上面没有血，却冷得吓人。
陆沉伸手去拿。
指尖刚碰到骨片，他耳边轰的一声。
像有无数声音同时挤进脑子。
兽吼。
哭声。
铁链拖过石地的声音。
还有一个女人在很远的地方喊：
“阿沉，别回头！”
陆沉猛地缩回手。
油灯火苗剧烈晃动。
黑色骨片躺在鹿蜀裂开的胸骨里，原本空白的表面，慢慢浮出两个血色小字。
陆沉。
他的名字。
陆沉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从小在青石镇长大，名字是陈九取的。
陈九说，捡到他那天下大雨，镇外溪水暴涨，满地都是沉下来的黑泥。
所以叫陆沉。
可为什么，一头刚死的鹿蜀**里，会藏着写了他名字的骨片？
陆沉还没想明白，胸口忽然一疼。
不是皮肉疼。
像有什么东西隔着骨头，在他心口轻轻划了一下。
他扯开衣襟。
心口处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淡黑纹。
很浅。
像兽爪，又像被火烧焦的字。
陆沉伸手去擦。
擦不掉。
“别碰！”
身后忽然响起一声低喝。
陆沉回头。
陈九不知什么时候来了。
老头背着破旧葬箱，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，跑得气喘吁吁，胡子上还沾着酒渍。
他平日走路都嫌累，这会儿却跑得眼睛发红。
陈九一眼看见鹿蜀胸骨里的黑色骨片，脸色顿时变了。
那张总是骂骂咧咧的老脸，像被人一把抽干了血。
他几步冲过来，一把将陆沉拉到身后。
“谁看见了？”
陆沉怔了一下：“只有我。”
陈九又问：“齐远他们呢？”
“走了。”
“黑虎帮的人呢？”
“也走了。”
陈九这才像松了半口气。
但那半口气还没吐完，他又弯腰捡起黑色骨片，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，三两下包住，塞进陆沉怀里。
“拿好。”
陆沉看着他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陈九没答。
陆沉又问：“为什么上面有我的名字？”
陈九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骂了一句：“你小子命大，也命苦，这东西怎么偏偏今晚醒！”
陆沉听出不对。
“你知道它？”
陈九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远处青石镇方向，已经亮起了灯。
不止一盏。
镇门那边火把连成一线，像有人提前设了关。
陈九脸色更沉。
他一把拽住陆沉的胳膊。
“回铺子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“鹿蜀还没葬完。”
“葬个屁！”
陈九压低声音，急得眼珠子都红了。
“人都快被葬了，还管什么兽！”
陆沉从没见过陈九这样。
在他印象里，陈九天塌下来都能先骂两句，再找酒喝。
可现在，这老头的手在抖。
陆沉摸了摸怀里的黑色骨片。
隔着黄纸，那东西冷得像一块死人骨头。
“陈叔，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陈九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看着陆沉。
那眼神很怪。
像看着一个养了十八年的孩子，又像看着一件终于藏不住的旧事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哑声道：
“十八年前，我就不该把你留在青石镇。”
陆沉心头一沉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陈九拉着他往镇上走。
“回去收拾东西。”
“天亮前，咱们离开。”
陆沉还想问，陈九却忽然停下脚步。
青石镇门口，黑虎帮的人正在查夜。
平**们也查，但没这么多人。
今晚镇门两侧都点着火把，刀出半鞘，连过路的樵夫都要翻筐查看。
镇长府方向更亮。
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府门外。
车帘被风吹开一角。
陆沉看见里面伸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很白，戴着玉扳指，正一下一下敲着膝盖。
像在等一件货。
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说：
“仙师到了。”
陈九拽着陆沉绕进小巷。
“低头。”
陆沉低下头，跟着他穿过**后墙，又钻过一条堆满烂柴的窄巷。
这条路他熟。
青石镇没人比葬兽人更熟这些见不得光的地方。
死人、兽尸、晦气东西，都从这里走。
回到葬兽铺时，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陈九一进门就翻箱倒柜。
符纸、药粉、干粮、旧刀、火折子，全被他塞进一个破布包里。
陆沉坐在后屋床边，把怀里的黑色骨片拿出来。
黄纸已经被寒气浸透。
他打开。
骨片正面仍然写着他的名字。
陆沉翻到背面。
原本空白的地方，忽然渗出一丝血色。
像有人在骨头里面写字。
一笔。
一画。
慢慢浮出来。
祭品：陆沉。
祭期：今夜子时。
看守：陈九。
交付：青石镇。
陆沉脑子嗡的一声。
他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很多脚步声。
前门。
后门。
巷口。
全都有人。
紧接着，有人敲门。
不是用手。
是用刀鞘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陈九在前堂停住。
陆沉握住葬刀，站起身。
“陈叔。”
陈九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把那把用了半辈子的老葬刀提在手里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进地窖。”
陆沉看着他的背影：“你呢？”
陈九咧嘴一笑。
还是平日那副不正经的样子。
只是眼睛红了。
“我是你叔。”
“哪有叔先进洞，让孩子挡刀的？”
下一刻，葬兽铺的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火光照进来。
也照亮了陆沉手中那片写着他名字的黑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