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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绵了半个多月的阴雨,在腊月前终于止住了。
乌云裂开一道口子,惨白的日头挂在东边屋脊上,没多少温度,但院子里的青石板总算不再渗水。
万天旭今日起得比平日早。
他坐在铜镜前,任由
沈慈替他梳理长发,镜子里的人两颊依旧凹陷,但咳嗽声确实稀疏了不少,灰白的脸上泛着一层极淡的血色。
“福伯说得对,你身上带着温气,比那些手脚粗笨的丫鬟顶用。”
万旭看着镜中垂目的
沈慈,语气平和:“今日府学的陈夫子讲《周易》,我不能缺席。”
沈慈拿木梳顺着他的发丝,动作轻稳,手腕没有一丝颤抖:“公子向学是好事,只是晨间风硬,披风里还得加一层羊皮坎肩。”
万旭满意地点点头。
吃过早饭,前院的小厮备好了软轿和暖炉,两名配着短刀的健壮护卫守在院门口。
沈慈捧着狐裘将万旭送到回廊拐角,万旭停下脚步,回头吩咐了一句:“天晴了,难得有日头,书房里的藏书受了潮,你今日不必做别的事,把书架上的卷册都搬到当院晒晒。
有些发了霉的,拿干布轻轻掸去,切莫扯坏了纸页。”
“奴婢省得。”
沈慈福身应下。
直到轿夫抬起软轿,护卫和小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垂花门外,
沈慈才直起腰。
万天旭喜静,所在的院落也偏僻,加上哮喘,平日里除了送饭的婆子,极少有闲杂人等走动。
此刻整个跨院空荡荡的,唯有檐角滴落的残雪水声,滴答作响。
沈慈转身走向书房。
这是她进万府以来,第一次踏入这间屋子。
屋内的陈设并不奢华,甚至称得上清简。
一张黄花梨木大案,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端砚、狼毫,以及几摞翻开的文选。
迎面靠墙是一整排通顶的樟木书架,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墨香,混合着南方雨季特有的陈腐霉味。
沈慈走到书架前,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整齐码放的线装书。
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书脊。
父亲还在世时,也有一间小小的书房。
父亲总坐在油灯下读那些翻破了皮的制艺文章,一边读,一边教她和大姐认字写字。
沈慈五岁启蒙,七岁就能默写《论语》。
她生来便有一副异于常人的脑子。
任何文字,只要在她眼前过上一遍,哪怕当时不解其意,字句也会像刀刻一样印在脑海深处,历经数年都不会忘。
而且悟性也极高,父亲教的算术、策论等知识很快就能掌握,还能举一反三。
父亲每每看着她工整娟秀的馆阁体,总会忍不住叹息:“慈儿,你若是个男儿身,便有状元之姿,咱们沈家光宗耀祖便指日可待, 可惜,你生在了农家,又是个女子。”
女子不能进私塾,不能参加科举。
后来万家的人来了。
扁担折断的声音,鲜血溅在门槛上的声响,母亲断气前的抽搐,将沈家的一切诗书礼义砸得粉碎。
在绝对的权力和武力面前,父亲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,连一条性命都换不回来。
沈慈收敛心神,开始干活。
她挽起衣袖,找来两只大竹筐,开始将书架上的书籍分批取下。
书卷确实受潮严重,南方的阴湿无孔不入,不少书页已经粘连在一起,边角泛起青黑色的霉斑。
沈慈力气不大,一次只能搬两叠,来回走了十多趟,整整花了半个时辰,才将书架正中的几百卷书籍悉数搬到了院子里。
她在干燥的青石地面上铺开几张大竹席,将书卷一本本摊开,动作轻柔地翻动着书页,让阳光驱散纸张间的潮气。
院子四周寂静无声。
万天旭不在,下人们都在前院当差,
沈慈蹲在竹席边,顺手翻开手边的一册书卷。
大多是八股文选、朱子家训、治国策论。
这些应付科举的经义,
沈慈在乡下时就早已随父亲读烂了,不感兴趣。
她手指快速拨动,略过那些之乎者也,目光最终落在一本深青色封皮的厚册子上。
书名四个行楷大字《大顺国志》。
沈慈心头微动,伸手取了过来,坐在台阶的阴影处,迅速翻开第一页。
日光照在泛黄的宣纸上。
大顺朝位于沧澜****,立国三百余年,疆域辽阔,分设九郡三十六府。
定鼎中原的太祖皇帝并非纯粹的文弱书生,而是以武立国,马上平天下。
因此大顺虽尊崇儒学,但骨子里却流淌着尚武的血液。
**开科取士,分文武两道。
文考走的是童生、秀才、举人、进士的路子,入翰林,掌六部,牧守一方;
而武考同样设有武童、武秀才、武举人与武进士,登科者直接充入各路边军、禁卫或巡抚标营,掌杀伐之权。
书中写得分明:文官主政,武官主兵,文武并行,但若论在朝堂上的腰杆,手握兵权的武官往往比同阶文官更具分量。
更让
沈慈目光停留的,是关于“武者”的简述。
常人只知有力气者为勇,但大顺朝的真正武道,有着严苛而分明的境界。
初入境为“锻体”,磨砺皮肉筋骨,气力倍增,一人可敌数名成年壮汉;
其上为“后天”,炼精化气,体内生出力感内息,拳脚带风,能开硬弓,着重甲而奔行数十里不倒;
再往上则是凤毛麟角的“先天”,气贯通脉,内劲外放,百步之内飞叶可伤人,是军中万人敌的大将之才;
至于传说中的“宗师”,书中只寥寥数笔带过,称其“凝气如罡,千军辟易”,整个大顺朝登记在册的宗师,也不过屈指可数。
沈慈合上书页,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缓缓摩挲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万明当年带着家丁下乡收租,打死父亲的那一脚,沈重山甚至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不仅仅是因为万家在京都有官身,更因为万家养得起武人,那几个跟在万明身后的狗腿子,步履沉稳,太阳穴高高隆起,分明就是迈入了“锻体”境的武徒。
普通百姓在他们眼里,脆弱得就像地里的秸秆。
但练武太难了。
穷文富武,绝非一句空话。
普通人想要锻体,单是每日消耗的肉食、补气血的药汤,就足以吃垮一个中等农户。
更不用说那些被各大世家、宗门以及官府死死垄断的内练功法与武技秘籍。
底层农户连填饱肚子都是奢望,哪里摸得到武道的门槛?
她的堂哥沈宝根,为了凑几十两银子去县城武馆当个记名弟子,沈重山就能狠心将她卖给人牙子换钱。
二十两银子,在武馆里甚至不够买两副淬体的药膏。
沈慈将《大顺国志》放回竹席。
武道这条路,以她如今的奴籍之身,根本无从谈起。
她没有银子,没有功法,更没有进补气血的药膳。
那么,医术呢?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在
沈慈心底扎下了根。
她手无缚鸡之力,若想报仇,正面搏杀万明无异于飞蛾扑火。
但医理与毒理同源,若能通晓药石生克之法,**往往不需要动刀动枪。
沈慈站起身,目光由内而外地逐一排查。
万旭自幼体弱多病,肺腑虚亏,常年与汤药为伴,久病之人,多半会自寻医方研读。
果不其然,在中间的一个簸箕里,
沈慈找到了几册磨损得极为厉害的书籍。
《伤寒杂病辑要》、《基础针灸辨**》、《神农本草经注》。
这几本书的边角起了一层细密的毛边,纸页发软,显然被主人无数次翻阅摩挲过。
沈慈顺手拿起《基础针灸辨**》,轻轻翻开。
第一页便是人体正反两面的经络走向图,十二正经、奇经八脉,上面用朱砂细细密密标注着数百个穴位名称,甚至旁边还有万旭用极小的楷书写下的批注:“太渊穴,肺经原穴,按之微酸,主咳逆上气……”
她屏住呼吸,快速翻阅着。
任脉二十四穴,督脉二十八穴,手太阴肺经十一穴……
一行行文字,一张张穴位图形,如烙印般迅速印入她的识海。
她的记忆力在此刻运转到了极致,大脑微微发热,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纸张纤维的细微跳动。
然而翻到一半,
沈慈停下了动作。
太深了。
针灸非同小可,差之毫厘谬以千里。
哪怕她能把这本图谱一字不差地背下来,穴位的深浅、运针的力道、气血流注的时辰,光靠死记硬背根本无法真正掌握。
所以,她需要把这些抄录下来,日后慢慢揣摩。
但这个念头仅仅闪过一瞬,就被她生生掐灭。
不行。
万府规矩森严,下人房每半月便有管事婆子突击**一次,名曰“清库”,实则是防范下人偷盗主家的金银细软。
一个通房丫鬟,房里藏着墨迹未干的医书抄本,只要被翻出来,立刻就是私盗笔墨、偷学主家典籍的罪名。
轻则打断手指逐出府门,重则直接乱棍打死扔进乱葬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