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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殿中没有点灯,半扇窗被风吹开,湿冷的雨气不断灌进来。地上倒着一只酒盏,残酒沿着青砖缝隙蜿蜒流淌,空气中却不只有酒味,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甜腻香气。
沈令仪浑身发烫,只能勉强撑住桌沿。她的手指软得使不上力,眼前的一切也在昏暗中摇晃。
床榻上的男人情况并不比她好。
他呼吸沉重,额角尽是冷汗,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。
沈令仪看不清他的面容,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、宽阔的肩背,以及那只紧紧攥住床帐的手。
男人衣襟间残留着淡淡的冷檀气息,与殿内甜腻的香气纠缠在一起。
“走……”
低哑的声音落入雨声中,像是警告,也是仅存的理智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。
可她已经走不了了。
一道闪电骤然划过窗外。
男人抬起眼。
沈令仪尚未来得及看清他的面容,脚下便忽然失了力气。她踉跄着向前跌去,一只滚烫的手随即扣住她的手腕。
下一瞬,她撞进了男人怀里。
冷檀气息猝然将她笼罩。两人的呼吸在黑暗中交错,近得令人心惊。
风卷着雨水拍打窗棂,层层床帐被吹落下来,遮住了最后一点模糊的人影。
一道惊雷骤然炸响。
沈令仪猛地睁开眼。
雨点密密麻麻地落在顾府西院的瓦檐上,床帐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。屋中没有偏殿里那股甜腻的香气,只有未燃尽的安神香和淡淡药味。
她坐起身,呼吸尚未平复。
六年了。
那场雨、那间偏殿,还有那个始终看不清面容的男人,依然会毫无预兆地闯进她的梦里。
沈令仪猛地睁开眼,胸口起伏不定,手还紧紧攥着被角。
窗外雨声很大。她缓了好一会儿,才认出帐顶熟悉的旧纹,慢慢松开已经捏酸的手指。
又是那个梦。
梦里的面容总是模糊,醒来便更记不清。只有那声沙哑的“走”,还有贴近时闻到的冷檀气息,怎么也忘不掉。
她按住腕脉,想让自己定下心。可指尖也是凉的,搭了片刻,索性收回手。
“少夫人?”
青黛披衣进来,见她额上都是汗,忙取了帕子:“又惊着了?奴婢倒些温水来。”
沈令仪接过帕子,先问: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刚过三更。”
青黛将水递给她,转身去关窗。墙脚已经洇湿一片,她摸了一把,忍不住皱眉:“又渗进来了。明日奴婢再去正院说一声,总不能每逢下雨,都让您这样熬着。”
“不必去讨这顿不痛快。”
沈令仪喝了口水,声音还有些哑,“去年回过三次,哪次不是说等天晴?”
青黛张了张嘴,到底没有再劝。她记得那几次回话,最初说工匠不得空,后来嫌西院事多,再问,便成了少夫人住不得顾家的屋子。
沈令仪也记得。只是从前听了还会难受,如今先想到的,却是明早让人将柜子挪开,别浸坏里面的衣物。
顾廷昭去世五年,她渐渐学会了不把盼头放在这些回话上。丈夫在时,袁氏纵有不满,他开了口,底下人多少肯收敛;他一走,连修一处漏墙,都能拖上一年。
白日去医馆,她能凭自己的本事做事。天黑回到这里,却仍得受顾家的规矩约束。她有时也觉得累,可惟安还在,医馆也还在,日子总得往下过。
想到孩子,她往里间望了一眼,随即才记起,惟安今日宿在东宫。
小榻空着,她反倒更难睡稳。顾家替他谋得伴读的位置,袁氏十分看重,她却总忍不住担心。惟安才五岁,有时困得连衣带都解不开,进了宫,却要跟着学规矩、听讲,受了委屈也未必敢说。
青黛正要替她换下汗湿的寝衣,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,院门被拍得砰砰响。
“少夫人!东宫来人了,请您即刻去前厅!”
沈令仪手中的杯子磕在桌沿上,水洒出了些。
惟安。
她来不及擦,起身便去取外衣。照原定安排,孩子明日下午才回来,若只是轮值有变,何至于三更冒雨来传人?
“来人可说了什么?”她隔着门问。
管事催得急:“小的也不清楚,老夫人已经过去了,请少夫人快些!”
青黛替她拢好衣襟,发现她将一处系带系错了,忙伸手解开。
沈令仪没有催,任她重系,心里却已把孩子昨日出门的情形想了一遍。
惟安走前还惦记着没写完的字帖,叫她替自己收好,说回来再写。她当时答应得随意,如今想起那句“回来”,喉咙竟有些发紧。
“走吧。”
主仆赶到前厅时,袁氏已披衣坐在上首。顾二夫人也在,原正低声问身边的人,见
沈令仪进门,立刻住了口。
厅里灯火通明,众人却都离那名内侍有些远。他蓑衣未解,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,脚边湿了一片,也没人顾得上递一块干布。
袁氏等得心焦,见
沈令仪来了,脱口便道:“怎么才来?”
沈令仪顾不上回她。那内侍已上前一步:“您便是沈娘子?”
“是。”
“奴婢冯进,奉太子殿下之命,请沈娘子即刻入宫回话。”
“可是惟安出了事?”
她问得太快,问完才发现,自己连气都没有喘匀。冯进见她脸色发白,略顿了顿,将声音压低些:“皇长孙半个时辰前突然昏厥,随后四肢抽搐。眼下查到,发病前最后入口的,是顾小公子带去的糖渍青梅。”
顾二夫人倒吸了一口气,袁氏也一下坐直了。
沈令仪耳中有片刻嗡鸣。那盒青梅是她亲手装的,惟安站在旁边,问小殿下若想吃,能不能分给他。她还叮嘱过,只许少吃,不可贪嘴。
“惟安呢?”她又问了一遍,“他可有不适?”
“未听说顾小公子身上不适,眼下人留在承晖殿,等着问话。”
沈令仪这才勉强喘过一口气。孩子没有病倒,可独自留在宫里,面对这样的阵仗,该吓成什么样?
她强迫自己听清冯进后面的话:“顾小公子说,青梅由您亲手所制。殿下命您带上家中同一批青梅,将材料、制法交代清楚。”
“所以召我过去,是问青梅的事?”
“是。”
袁氏终于忍不住插话:“既然不是惟安病了,为何不先将他送回来?他才五岁,能知道什么!”
冯进转向她,语气仍客气,却没有商量的余地:“老夫人,今夜在场的人都须暂留,并非只留顾小公子。”
袁氏攥紧扶手,没敢再追问。皇长孙若真有个好歹,顾家哪里担得起?可惟安又是廷昭留下的独子,万不能也折在里头。
她又急又怕,转头便催
沈令仪:“听见没有?还不快去准备!青梅是你做的,到了殿下面前,须把话说清楚。惟安只是带进去,他什么也不懂,绝不能叫他受牵连。”
沈令仪正要吩咐青黛,袁氏又紧接了一句:“若制东西时真有什么差错,你自己认,莫叫孩子和顾家替你担着。”
厅里静了下来。顾二夫人低头理了理衣袖,没有替她说话。她也怕东宫追问府里经手过什么,巴不得先将青梅的来处说得清清楚楚。
沈令仪胸口一堵。
事情还没有查明,袁氏便已经替她想好了该如何认错。她知道婆母偏心,可听见这些,仍觉得难受。被扣在宫里的是她的儿子,她比谁都怕他出事,何须旁人这样一遍遍提醒?
她将这口气压下去,只答:“我会将知道的照实说明。眼下还不知病因,不能先认定是青梅出了错。”
袁氏面色一沉,碍着冯进在场,到底没有发作。
冯进也没有接顾家的争执。他赶着带人回宫,最怕的便是家里先教出一套推诿的说辞。
沈令仪肯说照实说明,他便往旁边让了让,等她安排。
“青黛,去取同一批剩下的那坛青梅,不要开封。采买的账册也拿来,再带上药箱。”
青黛忙应下。听见药箱,冯进补了一句:“殿下并未传您看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令仪拢紧外衣,“带着以备不时之需。若宫门不许,依规查验便是。”
她不敢说一定用得上,多备一样,总比到了跟前束手无策好。
等待的片刻格外难熬。袁氏几次想开口,冯进始终站着,脸上没有半分宽慰,她便只好忍住。
沈令仪听着屋檐落雨,一面回想材料与制法,一面又忍不住想,惟安此刻有没有哭,会不会以为母亲不知道他被留下了。
青黛终于抱着瓷坛回来,怀里还护着账册,另一名侍女提了药箱。
沈令仪迎过去,先查坛口,确认封泥与细绳都没有动过,又翻出采买的那几页。
字迹都是熟悉的。她逐行核过,心里才有了一点底。至少材料从***、由谁经手,她能说得清,不至于到了宫里,只剩一句自己绝不会害人。
她合上账册,交代留下的侍女:“小厨房里余下的青梅,今夜谁也不许动。灶上、匣里的东西都保持原样,等我回来再说。”
说完,她转向冯进:“有劳公公,我们现在走。”
侧门外,雨打得伞面噼啪作响。冯进吩咐车夫备好脚凳,青黛先将瓷坛递上去,再回来扶她。
沈令仪踩上脚凳时,膝上有些发软,险些没站稳。她扶住车框,没有回头,等坐进车厢,才发现掌心已被自己掐出了几道红印。
方才在厅里,她不能乱,也不能哭。可一想到惟安还在等她,那些强压住的害怕便又涌了上来。
青黛替她拢好衣角,轻声道:“姑娘,很快就到了。”
沈令仪点了点头,将药箱往身边拉近些。
“请他们再快些。”
车帘落下,马车驶进雨里。她抱稳膝上的账册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:惟安,别怕,母亲来了。